一河两岸
一
牛铃声从老山屯传过来,叮咚、叮咚穿过田野、穿过河面,最终来到巴俄屯。堂屋的灯光从门缝透进来,一阵窸窣声中,大门开了又关,外公出门去了。
依靠着种植水稻,百色市凌云县朝里瑶族乡兰台村的人们在此地繁衍生息了几百年。每年春天,苏醒的土地在等着人们,田埂上的黑牛在等着外公,公拉也在等着外公。
公拉住在老山屯,与我们屯仅一水之隔。不过在二十多年前,老山屯隐藏在大山里。外公喜欢跟老山屯的人打交道,每隔一段时间,他就会背上一壶酒,扎进对面的大山,直到夜幕渐下,才红着脸扛着新鲜的蜂蜜、竹笋或别的山货回来。我舔着甜丝丝的蜂蜜问外公,老山屯到底在哪?外公指着河对面的山,说,喏,就在那。我看过去却只看到满山的树木。老山屯是个瑶寨,直到我上了大学才知道,他们是蓝靛瑶(瑶族的一个支系)。
老山屯与巴俄屯,一个在密林里,一个在平原上,一个是瑶族村寨,一个是壮族村寨,但耕种的土地分散在同一条河的两岸,只要蹚过河水,就能进入彼此的领地。
每个圩日,老山屯的蓝靛瑶胞都会背着货物下山来卖,卖场就在巴俄屯。瑶胞带来的货物有蜜汁满溢的蜂巢,有晒干的鸡血藤,以及各种少见的山珍野味。
新奇的货物引起人们围观,便请卖货人讲讲获取这些货物的经历。卖货的瑶胞架不住人们的热情,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述如何在崖壁上熏蜂窝、在溪谷里挖草药或在竹林里抓竹鼠……山里的事,瑶胞们如数家珍,讲的人入迷,听的人也入迷,双方的眼睛都透着兴奋的光彩。
我想,蓝靛瑶胞的血脉中应该沾染着山林的野性与灵气吧,不然为什么他们养的牛总比我们屯的健壮?我们屯时常找不到一头健壮且能耕地的牛,对岸清亮悠远的牛铃声却时时传来。于是,巴俄屯的人蹚过了河,请老山屯的人下山帮忙耕地。
公拉是老山屯犁地最好的人,他的黑牛是老山屯最健壮的牛。每年临近耕种的时候,外公就会背着酒上山去,或是公拉提着酒到我家来,一顿饭后,犁地的时间就敲定了。
请人犁地,除了给工钱,还要管饭。每次我把饭做好送到地头,招呼着他们过来吃饭,公拉这才“吁”的一声叫停埋头耕地的黑牛,解下犁具,一人一牛走过来休息。
公拉干活实在,从不偷懒,所以我们屯的人都想请公拉来犁自家的地,便卡着饭点抢在公拉休息的空隙,和他预约犁地的时间。
巴俄屯每户人家的地,公拉都认识。待到约定的那天,朝阳一升起,就能听到清亮的牛铃声从老山屯渐渐传来。人们听着牛铃出门,公拉已经在地头等着。只要主人家一到,他便给黑牛套上犁具,吆喝一声,牛在前、人在后,锋利的犁刀划过地面,沉睡一个冬天的泥土就被翻醒。
凌云县朝里瑶族乡兰台村巴俄屯。 黄源 摄
二
每年大年初三,父母就会早早备下一桌酒菜,等着贵客的到来。
我们等着的是老山屯的叔同一家。在兰台村,两个不同民族的人结拜为兄弟称为“打老同”,叔同是父亲的“老同”,因为年纪比父亲小,所以我们管他叫叔同。
很快,红色的摩托车载着叔同一家人来了。
摩托车一停,一只鸭子就从挂在车尾的尼龙袋中露出头来呱呱地叫。看着叔同解下来的东西,父亲不停地劝阻,人来就行了,不要再拿东西了。这样的话,父亲每年都会对叔同讲,但第二年他依旧如故。
父亲是家里长子,刚读完小学就被迫辍学在家里帮爷爷奶奶干活,分担家庭重担。没能继续学业成为父亲心里的遗憾,他无数次跟我和妹妹讲,你们要认真读书,只要你们能读得下去,无论多困难我们都会支持你们上学的。
可父亲的承诺想要靠家里那点土地来支撑,还是太单薄了,叔同家里的情况与我家大致相同。更重要的是,叔同想从山里搬出来,在巴俄屯对面起一栋新房。生活的压力与对未来的期盼让父亲和叔同走到一起,与村里其他人组成了兰台村第一批外出务工的建筑队。
离家谋生的日子充满着不确定性,父亲和叔同最风光的一次经历是在北海,他们在一家房地产公司建商品房。因为提前完工,老板额外给了每个人2000块工钱,最狼狈的一次是在云南,被包工头骗了,没拿到钱,一行七八个人只能凑出一百多块钱,在昆明街头窝了一夜后,第二天才联系上一个老乡借钱回了家。这些陈年旧事,在饭桌上说出来,最终都变成碰杯后的一声大笑或一声叹息。我想,或许正是因为这些有着辛酸也有着喜悦的共同经历,才让父亲和叔同,一个壮族人和一个蓝靛瑶人惺惺相惜,结成“老同”。
男人离家时,土地便归女人管。缺少了男人这一主要劳力,地里的活计终是显得有些繁重。好在,我们两家结了“老同”,就多了门亲戚。生姜、红薯、玉米……母亲和叔同家的婶娘结伴,按照季节,在一水之隔的田地上种上各种农作物,相互帮衬着,用汗水将土地滋养得郁郁葱葱。到了秋天,她们又将带着泥土的生姜或红薯拔出来,装进塑料编织袋中,像蚂蚁搬家一般,一袋袋背到路边等着商贩前来收购。
收货的商贩大都是外地人,且格外精明,跟他们打交道需要多长些心眼。相比之下,母亲的嘴皮子要比婶娘利索,谈价的事便由母亲出面,直到双方满意,货物被拉走,一年的辛苦终于换成手上一叠沉甸甸的钞票。每回货物卖完后,婶娘就会提着一桶茶油上门来,说是感谢母亲帮她卖货。母亲一推脱,她就来句“你当我是亲戚,你就收下”,直把伶牙俐齿的母亲堵得无话可说。
年底,外出的男人们回来了,大家欢聚一堂,计算一年的收获。大人们密密匝匝的话从饭桌上冒出来,扯着过去飘向未来,我们这些小辈则认认真真地听着,那些关于读书、关于未来的美梦在父母的编织下一点点清晰。而叔同一家呢,也在某一天从山里搬了出来,新起的楼房就在对岸,抬头就能看见。
三
在书店的角落里,我找到了氏英要找的那本《种桑养蚕实用技术》。氏英打算养蚕是近几个月的事,在此之前她一直在广东务工。
在外漂泊多年,氏英心生疲累,想要趁着家乡发展桑蚕业的机会,回到村里再找出路。
兰台村搞桑蚕业已有三四年。但作为初学者,无论是桑树的护理,还是蚕的喂养,氏英都有很多方面需要学习。看书之余,氏英时常会去找有经验的壮族种养户请教种桑养蚕的秘诀。这些年,两个村落之间往来亲密,村民亲如一家,很多人除了本民族的语言,对对方民族的语言也能听懂、会说,沟通起来并无障碍,氏英也是如此。
巧的是,我所在的单位是兰台村的后援帮扶单位之一。为了提高群众的种养技术,我们几个后援单位时常会与县农业农村局对接,请技术人员到村里开展农业知识培训。每一回,氏英都会早早来到会场坐在第一排,安静地将双手交叠在桌上,听得极为认真。上课时,她还积极与老师互动,听不懂就问,眼中的热切亮得如同她身上艳丽的蓝靛瑶服饰,轻易就能撞进人们眼中,就像小时候我第一次见到她时那样。
那是老山屯整屯从山里搬出来的时候。由于寨子的新址建在河对岸,老山屯的学生也随之转到位于巴俄屯的小学就读。从此我便有了很多蓝靛瑶的同学,氏英就是其中之一。
那时候,氏英是我眼中学校里最好看的女孩子,每天都穿着自己的民族服装。她还打着耳洞,银质的圆形耳环在阳光下闪烁着,衬托得仿佛整个人都在发光。氏英身上那蓝得发黑的对襟过臀衣,领口、袖口绣有花边,衣服上还有银质的扣子,下装是条直筒长裤,裤脚同样绣着花边。让我印象最深的是氏英腰间系着的花腰带,腰带两端的深红色丝线总是随着她的动作在身后摇晃。
起初我以为她用这些丝线是因为她偏爱红色,直到她告诉我,她们腰带上的丝线颜色是有讲究的:60岁以上的老妇是白色,已婚妇女是粉红色,未婚少女是深红色,我这才对蓝靛瑶胞的民族服饰有了初步的认识。
我和氏英同桌,除了学习上的交流,我们最常做的事就是教对方讲各自的民族语言。其实她并不用我教,蓝靛瑶胞下山谋生,大多会讲些壮语。在学校里,大家也全用壮语交流。我曾跟氏英感慨,她是我遇到的语言天赋最高的,什么语言都能学会。反观我,氏英反反复复地教,但我也仅是学会从一数到十,以及回家了、来吃饭这样简单的几句瑶话。值得庆幸的是,她教会我的这些,我从未遗忘。
将书拿给氏英的时候,她养的蚕已经结茧了。宽敞的蚕房里,白花花的蚕茧结满了一层又一层架子。而且村里就有收购点,氏英在家门口就能把蚕茧变成钱。
我和氏英聊着这批蚕茧的售价,聊她近期种养的心得,不知不觉间,二人就走到了村子的桥头。通过这个桥,向右走是老山屯,向左走是巴俄屯。
小时候,我们每天聚在一起嬉闹,天黑了才依依不舍地顺着桥各自回家。长大之后,我们又顺着这座桥,朝着不同的方向而去。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?我们的祖辈生活在这里,父辈生活在这里,我们也将一直生活在这里,这里的每个角落都为我们所熟悉,即便天黑了看不清,我们也能三三两两结伴回家去。
(本文为“石榴籽·向未来”民族团结进步主题征文活动三等奖作品《两岸》)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