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约热:情暖家乡
李约热。 作者供图
生在广西,我跟很多人一样,从来不把山水当风景看。不错,每一个山里面的小孩,他的身心,其实就是山水“提纯”出来的,他就是山水的一部分。面对山水,他是“脱敏”的。在他们看来,再美的风景,也美不过梦中的前程。所以,在人生的某个阶段,他们都要摆脱一方山水的束缚,去城里完成生命中一次最重要的洗礼。
东西、鬼子如此,凡一平、黄佩华也是如此。这四位老师,他们的家乡我都先后拜访。说老实话,去了之后,我的第一反应是,环境太糟了。比如东西他们村,我第一次去的时候刚刚通机耕路;鬼子他们村,路也好不到哪里去,因为种甘蔗,收获季节,大车进不来,农用车、马车是最好的运输工具,鬼子他们家养马,我们在厨房吃饭,旁边就是马厩,一根灯绳裹满苍蝇……太艰难了。广西四位作家,他们自己充当自己的“长征3号火箭”,分别从谷里、金城、上岭、平用四个小村成功“发射”,安全抵达。
我到南宁十二年,参加过不少文学活动,百色、河池两地的笔会,多是由东西、黄佩华两位老师组织,如果他们没有极好的人缘和影响力,这种活动是搞不起来的。他们对家乡的感情由此可见一斑。
有一句词,问世间情为何物?这是天问。一个人对家乡的感情其实是可以量化或者“物”化的,写一篇文章或者几句赞美的话当然也很好,但能用“物”来体现的,为什么要用“诗”。
前不久的一次聚会上,一个手机在东西、鬼子、凡一平三个人之间来回传递,他们三个人分别和电话那头的人说话,目的只有一个,就是请求对方尽快给自己的小村装上太阳能路灯。后来凡一平老家的村主任反应神速,马上就拟好报告发过来,这份报告立刻成了其他两个村庄的范本……这些年来,这三位老兄没少为自己的家乡、自己的亲人争取好处,以至于朋友们开玩笑说,根据你们的名气以及为家乡作出的贡献,天峨、都安、罗城三个地方,应该有这样的三个地名,分别是东西大道、凡一平组、润柏巷(鬼子姓廖名润柏,他的笔名印在纸上很震撼,但作为路牌会很吓人)。他们在亲人们的眼里,大概很能呼风唤雨,但是,他们的苦衷又有谁知道?
十二年前,我第一次到天峨,去参加东西母亲的葬礼,那时的路太难走了,河池的二十几个文友从各地赶到谷里屯,在大雨中,我们每人手捧一块石头,前往老人家的墓地——给新坟添一块石头作墓基,是东西他们村的风俗。这次去天峨,文友们手捧石头在雨里行走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,那是到目前为止我参加的最肃穆、最庄重的葬礼。母亲的墓志铭是东西起草的,大意是一个勤劳善良的女性,早年和贫困作斗争,晚年和疾病作斗争,现在终于回归土地……东西对家乡的感情是最具象的。
家乡的样子,其实就是母亲或者亲人的样子。
那一年,我们到河池学院跟学生们见面交流,我和鬼子抽空去了他的家乡,罗城仫佬族自治县金城村。事先知道儿子要回来,他妈妈坐在门口等,见到鬼子,她说,我可能不行了。鬼子不说话,捧起妈妈的双手细细端详,最后大大咧咧地说,没事的没事的,你指甲盖还这么红。他的安慰让老人家笑得像个孩子。
这些年来,河池的作家们只要谁人家中有重要的事情,文友们都会赶到。最近一次是今年六月,作家红日的父亲过世,南宁的朋友们得知后都相继前往吊唁。红日的老家在都安瑶族自治县龙湾乡偏远的小村,村名叫玉纳。东西因为要参加一个会议,叫我等他,我们晚上八点才从南宁驱车赶往都安,十点到都安,好友莹宇找了一部越野车带我们赶往玉纳。在广西知名的作家当中,红日他们村的路现在是最差的,很陡很窄,我们到达时已是晚上12点。这么晚还有客人赶来给老人家上香,红日家中的亲友都觉得意外和感动……
天峨的朋友们,请原谅我没有在这里赞美天峨的山水,不知为什么,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,我脑子老是出现“情义”两个字,情义值千金,我拉拉杂杂写下这些,想要表达的是,天峨、都安这样的地方,人情大过天,只要你来过,你就会收获浓得化不开的兄弟情、朋友情。
兄弟情、朋友情其实也就是山水情。
请珍藏这一片山水,即使不能天天亲近,抽空想一想,也会觉得神清气爽。
这里不仅有你眼中的好风景,更有重情重义的朋友和兄弟。
(作者介绍:李约热,本名吴小刚,《广西文学》副主编,八桂学者文学创作岗团队成员。短篇小说《青牛》获《小说选刊》2003—2006全国优秀小说奖,中篇小说《涂满油漆的村庄》获第二届《北京文学·中篇小说月报》奖;短篇小说《你要长寿,你要还钱》获《民族文学》2015年度小说奖;中篇小说《戈达尔活在我们中间》获第五届广西文艺创作铜鼓奖;小说集《涂满油漆的村庄》获第六届广西文艺创作铜鼓奖;中篇小说《一团金子》入选中国小说学会“2008中国小说排行榜”。出版长篇小说《我是恶人》。)


